如何评价阎连科的《炸裂志》? - 生活宝典,知道与否

广告

23 个回答

凯常公众号: 凯鹅

有回答里提到《百年孤独》,方向是对的,可以再深入一些。

《百年孤独》有两个特点是被阎连科抓住了,一个是马尔克斯从鲁尔福那里汲取的营养,即用民间文学、大地文学的方式重新理解真实,所以才有了外婆口述故事这样的感觉。即你可以说它不可思议,但是你不能说它无聊无知。

它提供了一种人认识世界、认识现实的框架,一种解释体系,就像吉普赛人梅尔塞德斯对“磁铁—铁器”关系的解释一样:万物皆有生命,只消唤起它的灵性。从科学上讲,这当然是不科学的,从现象上讲,却很有解释力。

这就是魔幻现实主义。用一种理性反思的方式,去处理民间话语系统对世界给出的解释。为啥说学习鲁尔福,鲁尔福的故事就是这样的,什么人鬼对话、死人地图,巫里巫气的。这个被马尔克斯学到了,但是并不只是用来讲人鬼对话、死人地图的故事,而是用它来讲述历史,讲述人的普遍生存境遇。

就是说,有一种理性审视、有意识地运用在里头。

为什么要这么干?因为世界过于荒诞,过去已有的文学解释体系不足以描述它了,而选择民间视角则是一种有效的工具。

就是说,到了马尔克斯这里以后,成型的“魔幻现实主义”已经不再是“爱听秋坟鬼唱诗”者类,而成为了一种呈现现实、呈现真实的工具。魔幻的背后,有更直观更震撼人的真实。这一点马尔克斯做到了,阎连科也做到了。

举个《炸裂志》的例子:

到这儿,明亮嘶着嗓子的唤讲让他喉咙喑哑了,像喉间夹有一把干草般。他低头咳一下,人们就在他的一咳间,掌声响起来,直到天黑那掌声还没息下去。一场掌声整整拍了八个半小时,有很多村人的手掌都拍出了血,把村卫生所的止血药和胶布纱布全用完了。

一场掌声八小时,把手掌拍出了血,这当然是一种很魔幻的写法。

为什么要这么写?

我们说一下前面的事情,孔明亮自己从火车上偷货,趁着改开春风,当了万元户,又领着全村人靠偷货富了起来。“致富”,在新时代下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权力,让他扳倒了孔家的死对头——朱家老村长。

后来火车提速了,偷货的事情难以为继,孔明亮就进入了事业瓶颈期。而朱家的姑娘朱颖靠卖身致富,衣锦还乡,成为村民们的新偶像。朱颖回来的目的有两个,一个是替他爹老村长复仇,一个是响应自己的宿命嫁给孔明亮。

靠着做娼妓挣来的钱,朱颖成了村民们心中的新偶像,她参加村长竞选,将孔明亮逼得走投无路,下跪求她退选,以结婚为条件。

经历了这个事情,孔明亮彻底悟透了。孔明亮发现,这年月啥都是虚的,钱才是实的。有了钱就是爷,没有钱啥都不是。为了钱啥都可以干,而钱往往又意味着权力(这是阎连科的永恒话题)。这一点孔明亮知道,村民们也知道,他们把自己的闺女全送出来,跟朱颖一样挣风流钱去了。

这是城市对乡村的压迫,是乡村在金钱权力面前的扭曲,孔明亮跪下了,全村人都跪下了,他们在甘心为钱驭使的新境界里看透了人生,达到了一种集体的癫狂。

过去的道德、风俗,像枷锁一样被挣开了。

这样的一种新现实,几乎是无法用客观、冷静的现实主义笔触描写出来的,你想抵达它、呈现它,那么首先你就必须自己随之癫狂,抓了这种癫狂的精神气,寻找一种癫狂的形式,你才能抓住那种荒诞,去呈现那种荒诞。

因此,一场掌声八小时,手掌拍出了血,把止血药和纱布全用完了,不但是可能的,也是必须的。它不是一种乡村奇谭式的东西,尽管它有乡村奇谭的外壳,它是用乡村奇谭去触摸现实。这是它的真义,也正是阎连科从马尔克斯那里学到的第一点。

下面说第二点,《百年孤独》的第二个特点,或者说第二个灵感来源,就是圣经。

《百年孤独》是拉美的创世纪,从原初蛮荒开始说起,祖述了人类社会的各个阶段。这种强烈的形式感是来自于《圣经》的。这一点,也被阎连科学了去,用到了《炸裂志》上。

《炸裂志》的形式感是不言而喻的,阎连科自打《受活》以来就有“文体家”的称誉。不过这一点好像本问题下面讨论的不多。

说阎连科在形式上学马尔克斯,当然不是指《炸裂志》也套用圣经,没那么傻,阎连科找得是中国文化里自己的圣经,是什么?地方志啊!

《炸裂志》显而易见是采用了地方志的写法,而中国的地方志书写传统可谓由来已久,跟著史传统一样古老。看它的目录,《舆地沿革》、《变革元年》、《人物篇》、《政权》、《传统习俗》……非常典型的地方志写法。

地方志是干嘛的?主要记载某地的历史沿革、风土人情、杰出人物的,在撰述地方志的过程中,又蕴含着一种强烈的道德感,因此地方志说白了是一种对历史的回应,对现实的表达,是用某种意识形态衡量当下生活的行为。《白鹿原》里的那位神人朱先生,眼看世道沦丧后干什么了?也是退而修地方志去了。

阎连科抓住了这一点,一是在形式上找到了灵感,再一个,也显出了他强烈的反思当代的冲动。中国古代,个人著史、著志的行为,是比较常见的,这些行为又从来不是单纯写作那么简单。司马迁著史记,是发愤著书。王夫之写《读通鉴论》,黄宗羲写《明夷待访录》,顾炎武写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,那是为了发扬实学。孟元老写《东京梦华录》,那是故国人民有所思……

简言之,但凡是私人修史著志,那就一定是心有郁结、有所表达,强烈地想回应现实的。

阎连科选择了地方志的文体,一是对传统的致意和化用,再是沿袭历史的视角审视某种具有普遍、永恒意味的“真实”,其三才是单纯的文体创新。

《炸裂志》还有一个源头,是什么?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。

《炸裂志》第一篇《附篇》里列了创作人物表、编纂大事记(煞有介事的虚构),完了还说到缘起,说当地市长孔明亮请他主持地方志编写工作,用心当然是歌功颂德、政绩工程,结果阎连科(受委托人)查阅资料后彻底放飞自我,把各种见不得人的事儿全抖落出来,于是一写出来,便遭到了压制。

写这么个附篇的目的是什么?

这么说吧,有了这个附篇,《炸裂志》的地方志写作,就从单纯的文本变成了一起政治/文学事件。它展现了文学和政治的关系,展现了权力和表达的关系,同时又坦诚了文学表达的主观性和片面性。

市长孔明亮之用政治干预创作、乃至于直接用政治孵化创作,当然是不对的(不止是不对,并且还是文学史上的真事儿,是一直都在发生的事儿),但是彻底放飞之后的“阎连科个人创作”,又该是怎么对待呢?通过呈现最终文本(成型的《炸裂志》)和创作初衷(孔明亮的政治意志,阎连科的个人表达意志)之间的矛盾对立,阎连科消解了文本的神圣性,消解了地方志这种体裁的神圣性,把地方志还原成了一种单纯是文学的表达。即它背后的道德评价系统是可疑的,它之用政治扭曲真相而导致的文笔呈现更是可疑的,从各种意义上讲,地方志都应该是一种纯文学性的东西,它不再是意识形态的载体,不再是伦理道德的载体,也不再是政治诉求的载体。它变成了一种单纯是关乎人性、关乎真实的东西。

《炸裂志》里呈现的道德崩坏,它所呈现的魔幻和“神迹”,最终都变成了一种关乎真实的东西。这才是它的意义。

下面让我们重新审视《史记》里的一段话:

高祖为人,隆准而龙颜,美须髯,左股有七十二黑子。仁而爱人,喜施,意豁如也。常有大度,不事家人生产作业。及壮,试为吏,为泗水亭长,廷中吏无所不狎侮。好酒及色。常从王媪、武负贳酒,醉卧,武负、王媪见其上常有龙,怪之。

现在请问,看明白了吗?

看明白阎连科看到的东西了吗?

如果看明白了,以后你就不会再看见历史书上类似描写就大惊小怪、自以为比古人多聪明了。如果你看到了阎连科看到的东西,也就理解了魔幻现实主义、同时也接近阎连科的神实主义了。

更多内容,关注公众号:凯鹅

编辑于 2018-07-22知乎用户昨天刚看完。说几处隐喻的地方;1、小说人物的姓氏,孔、朱、程。2、孔明亮靠扒火车起家,朱颖靠卖身起家。从村庄到都市的发展靠的就是;男盗女娼。3、孔家四兄弟中,老大教书,老二做官,老三参军,老四落榜照顾老人。老大的教育事业,老三的军事基地和军事训练,根源上是老二的支撑,最后老三把人民借走三天,却不再回来。只留下老四陪伴叫胜利的侄子。教育和军事来自于权力的支撑,最后军事绑架了人民,走上不归路。只有不被待见的文化,留守着未来。发布于 2015-05-16知乎经典

繁华社文章欢迎大家翻阅:繁花社 » 如何评价阎连科的《炸裂志》? - 生活宝典,知道与否

赞 (0)